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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上寻踪

        六千年的历史,从东海一隅的小渔村到闻名于世的国际大都会,您是否想了解她身后的沧桑与辉煌?

        两百余处国家级、市级文物保护单位,六百余处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,百余处博物馆、纪念馆,这千余景点您是否不知从何看起?

        本栏目收录了大量极具参观价值的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、古迹及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的相关资料,提供三维地图直接缩放定位和分类检索定位等多种搜索方式,是您了解上海丰富历史文化的好帮手。

上海闲话讲得来——“阿富根”的几起几落

       在“上海闲话”已经到了需要抢救的今天,当现今的上海小囡已经不会用上海话来思考沟通的时候,当电视台开设一档沪语节目竟成为本埠的热点新闻时,我们不由想到了电台一档虽时断时续但仍顽强坚守的本地话节目《阿富根》。这档节目诞生于半个世纪前,而到了今天,人们愈发认识到它的存在价值。

       一、拔掉穷根栽富根

      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,上海郊区金山县有个老农民叫阿牛,每天到中午辰光总归矮凳一摆,喇叭头下面坐好了,好像打着瞌睡那样眯着眼,听广播里阿富根讲上海闲话节目入迷了。广播喇叭里的每一句话,他都听进去了。阿牛对当生产队长的儿子讲:“喇叭头里讲了,明朝要落雨了,侬当心啊!落雨天派啥生活? ”
       1961年,在政治气候相对比较宽松的情况下,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副总编辑邹凡扬,想开一档人情味比较浓的节目,对农民进行社会主义思想教育。邹凡扬和编辑汪韵之商量,设计这个节目叫《阿富根谈生产(家常)》,一定要把谈生产摆在前面。眼前的节气是啥,病虫害来了,侬要打什么农药?所以谈生产为主,家常是括弧里面带带过的。实际上,家常阿富根还是经常谈的。比方讲邻里关系,婆媳关系,生活小常识,听众也是非常要听的。
       为啥叫“阿富根”呢?上海农村里很多男女社员名字称呼前面都加个 “阿”字。比方叫侬“阿林根”、“阿小妹”。“阿富根”意思就是农民愿望要过上好日子,要拔掉穷根栽富根。阿富根请啥人来做呢?电台里老早就主持评弹节目的万仰祖,人矮笃笃,胖墩墩,面孔很和善的,讲上海闲话,有点苏州口音,糯嗒嗒,好像蛮灵格。编辑汪韵之考虑让万仰祖来担当阿富根。另外,汪韵之请女播音员钱英菲来当一个虚拟人物小妹,她相当于大队妇女主任的角色。当时提倡男女平等,她也要为女社员讲讲话。
       播音员万仰祖和钱英菲,就成了广播里讲上海闲话的第一代阿富根和小妹。这辰光,阿富根的一句闲话,要比大队书记的话还要顶用。当时,上海郊区十个县,每家人家屋里厢都装了喇叭头,一根线一拉一开,一拉一关。田头也装了大喇叭,劳动时大喇叭一响,大家能够听到,工作跟家庭全覆盖了。
       《阿富根》节目还善于运用歇后语,“十月里的鸡冠花——老来红”,“八月半的月亮——正大光明”, “买布不带尺——存心不良”,听众听上去也蛮有味道。“额角头上挑扁担——头挑”,“头挑”什么意思?就是头牌,你这个人是第一位,这就是方言的魅力。
       “小小横沙岛 ,四周浪滔滔,丢只原子弹,逃也没处逃”。阿达在横沙岛广播站当播音员,一直模仿阿富根腔调广播:“横沙人民公社广播站,贫下中农同志们,革命的社员同志们,现在播送天气预报,今天夜里到明朝,阴天,也就是勿落雨。明天局部地区阴有阵雨,就是有格地方,一阵子一阵子落雨。 ”
       有个小孩听了广播不理解问道:“啊哟,姆妈,阿拉明朝还好不在局部地区。不然,天天落雨。 ”

二、阿富根蹲“羊棚”

       宽松的环境好景不长,阿富根不晓得后来政治气候要变化的。1964年的广播里经常讲:“阶级斗争年年讲,月月讲,天天讲。 ”在这个大背景下,阿富根变调了,只好大讲特讲阶级斗争了,斗得来七荤八素。广播里很多谚语歇后语都不能用,只好用“篱笆扎得紧,野狗钻不进”,始终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。只好用“屋檐下的洋葱头——根焦叶烂心不死”,形容地主富农好比屋檐下的洋葱头,不要看外面根焦掉了,叶子也烂掉了。但是它的心不死的,要复辟,还是要反攻倒算的,吓人伐!
       1966年,“文化大革命”爆发了,要扫除一切害人虫,把阶级观念模糊的老好人阿富根也列入了清除对象。
       不久,阿富根节目关掉了。对阿富根的批判又升级了,上纲上线,变为是地主富农的代言人。当时,牛鬼蛇神要关进“牛棚”。但是,写稿子的编辑汪韵之,播音的万仰祖,他们两个人历史上清白,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反动的党团组织。解放后,他们工作勤勤恳恳,那凭什么说他们两个人是地主富农呢?凭什么把他们关到“牛棚”里去呢?于是,他们就关到了“羊棚”里。“羊棚”里的人,比“牛棚”里的人待遇稍微好点。不是敌我矛盾性质,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。或者还没到“地富反坏右”级别,有点问题就关到“羊棚”里。把地主富农的代言人阿富根带到农村田头,接受贫下中农的批斗。编辑是谁?汪韵之。谁播的?万仰祖。以前一直是明星,农民原来只听到声音,一直看不到真的人,这次来了。“哦,这是阿富根。”快去看一看,都来看热闹。农民一点也没觉得是坏人来了。
       阿富根万仰祖分配到农村养猪猡,别看他农业生产讲得头头是道,其实是不太会做农活的。养猪猡也确实蛮难的,当地农民知道他是阿富根,比较同情,就来帮助他养猪猡。
       1969年,城市里的人要动员到农村里去。在这个背景下,电台就有“四个面向”。第一个面向是带领知识青年到黑龙江去插队落户。第二个面向是吉林知识青年慰问团。第三个面向去南京梅山的9424工程,万仰祖就到了梅山铁矿,分配到食堂去劳动。第四个面向到中学里复课闹革命,钱英菲抽去中学当教师。
       第一代阿富根万仰祖、小妹钱英菲,就这样离开了电台。

三、阿富根的“红二代”

       1965年,在外滩的上海人民广播电台,要招一批播音员。越剧院青年演员李素芬去参加了应聘。当时越剧才子佳人戏不好唱,演员无用武之地了。
       李素芬口齿比较清楚,考试读稿子的音,也分得清楚尖团音,因为越剧白口也分尖团音。那时候非常讲究家庭成分,工人、贫下中农、革命军人家庭最吃香。李素芬运道好,家庭出身好,本人又是工人出身,这个条件是进电台非常重要的。
       到了电台,李素芬像到了保密单位一样,真的不敢多动,也不大敢多响。然后播音业务训练,一人拿一份稿件,整天读天气预报:“今天晴到多云,明天多云转阴。 ”有一个老编辑听了李素芬的播音以后,让她试试小妹看。就将带教李素芬的任务交给万仰祖了。万仰祖很开心。旧社会私营电台出来的老播音员万仰祖,已经不受重用了,给伊一个学生带带,老给伊面子的。
       电台播音不能用本名,要改个名字。李素芬,改名沿用了原来的姓,原来想用贞洁的“贞”,叫李贞。播音组负责人陈醇说:“有一个女将军叫李贞,重名了。你就用长征的征吧,比较有革命气势,就叫李征吧。 ”
       当时电台要求很严格。比如听众来信,信封上写播音员的名字,写李征,就必须要组织上来拆,或者你拆了以后,也必须要交给组织上看一看。假设这封信上写李素芬的,那就不拆,是私人的信。
       顾超和李征是阿富根节目的第二代传人。两个人是1965年一道考进电台的。
       顾超是从中学里面挑出来进电台。调皮但很机灵。顾超的头型比较大,外号叫“大头”。他会剃头,有一套理发“家什”:推子、木梳、剪刀。大家都叫他剃头,连电台老台长也叫他,“大头啊,有空吗?上来给我剃个头”。有时候,大家喜欢和他开玩笑。比方下雨天了,有人说“顾超啊,你这把伞借给我”。顾超讲:“我自己要用。 ”同事开玩笑:“你不要嘞,你有大头嘛。人家有伞,我有大头,你不要伞的。 ”
       后来,顾超从调皮的小男孩,认真工作,变成了电台《阿富根》节目的顶梁柱。
      李征说:“我和顾超搭档,是很放心的。顾超播的阿富根,有新农民形象的感觉。 ”
      1986年,顾超被广大听众推选为“我最喜爱的播音员”第一名,但是,1992年,上海闲话节目关掉了。
      1997年2月13日,大年初七,电台节目组在南浦大桥下面的大桥饭店聚会。
      播音员叶进说:“顾超老师和我们讲,上海话播音有可能要恢复了。另外,顾老师的妈妈过80岁生日。还有顾老师因为在电台年数比较长了,可能又好分房子了,好事情挤在一起。那天,酒也没怎么喝。顾超说他来唱个歌叫《送别》。他特别喜欢唱卡拉OK。他说,我最喜欢唱这个歌了,接连唱了几遍。 ”
       顾超唱好歌后:“哦哟,今天我爱人关照的,要我天冷早点回去。 ”顾超开着助动车回去了。平时天冷,他都戴头盔的。那天也巧,他买了一件新的鸭绒衫,有顶鸭绒帽子的。他想帽子一戴就暖和了,头盔就不戴了。
       过年夜里,路灯都没有,路上黑黝黝的。顾超助动车开得比较快,就轧在大桥的桥墩上。他骑的火鸟助动车,轮子很小的,过不去,轧牢了。车子速度快,人就飞出去,撞到旁边的隔离栏上,他昏过去了。
       顾超开着火鸟上了天堂,走的辰光只有50岁。
       顾超的墓碑,做得有他的特点。上面是一份用铜片做的稿子,旁边竖着个话筒,这是顾超身前的工作状态。最瞩目的就是铜片稿子上的文字:“上海人民广播电台,对农村节目现在开始。听众朋友,侬好,今天是2月19号,农历正月十三”,这是对农村广播的开始语,就是顾超平时每天要讲的话。
       下面结束语:“谢谢各位收听阿富根节目,搭大家讲一声再会。 ”
       顾超是那一天离开人们的,他离开的时候,还没有忘记听众。

四、小菜场与绣花工

       1981年,上海广播电台开始第一次向社会招聘播音员。“文革”动乱十年,也给电台造成很大伤害,播音人才严重断档。所以要拨乱反正觅人才,向社会招聘播音员。
       叶进在做播音员之前,是一个“文艺青年”。他的工作在静安区副食品公司陕北小菜场。因为怕营业员缺斤少两,小菜场专门有一个公平秤。叶进就做公平秤工作。假设你买了一斤青菜,他就帮你校秤,差一分两分,就开一张单子。这个顾客就拿着这张单子,去摊位和营业员“倒扳账”。
       “买营养菜”也归叶进管。比方讲菜场里的鸡蛋、老母鸡、排骨,鲳鱼等东西,非常紧张。大清早的菜场里顾客放块砖头,或放个破篮子,排队也不一定买得到。这个营养摊位是保证的,每天必须有几只鸡,有几箱蛋,有多少鱼,凭卡和单子供应给革命军人、残疾军人、孕妇、骨折病人。菜场营业员叶进有空的时候就到工人文化宫演话剧。
        肖玲没做广播之前,在工艺美术公司一个地毯厂工作。肖玲说:“其实我也像叶进老师一样的,尽管在工厂里工作,其实骨子里很向往舞台,文艺女青年。格辰光,最有名的一句话是,莫让年华付水流。自己有时候会想,哎呀,就一辈子做这个、做刺绣地毯吗? ”肖玲利用业余时间,也到文化馆参加话剧团。肖玲记得:“有一天晚上在排戏,导演说你们停一停,广播电台要来听听你们的声音,请你们每个人读一篇新闻稿。 ”
       过几天,肖玲接到通知去北京东路2号,她一看门口有两个解放军站岗,就很紧张。跑进去录音的时候,她害怕得手心里冒汗,声音发抖。考官顾超就安慰她:“小姑娘别急,别怕,心定一点,慢慢点来。 ”
       当时大概有几千个人考,最后剩了四个人。肖玲、叶进,还有一男一女。这四个人剩下来之后,还只能保留两个,需要招一个男的,一个女的。这四个人呢,又要PK了,又要开始考试了。再考,考到最后,就是肖玲和叶进。他俩真的运道很好,也是比较有缘分的。
      肖玲和叶进考进了电台,为了做上海闲话节目,按规矩先吃了五六年的萝卜干饭,当徒弟,学生意。上班就放一个四喇叭的录音机,拿张报纸读,学上海话,阿富根谈生产谈家常的时候,就在旁边竖起耳朵听。终有一天,媳妇苦出头,熬成了婆婆。肖玲和叶进成了上海闲话节目的第三代当家人。
       但是,1992年,因为要推广普通话,阿富根节目又关掉了,上海闲话歇搁了。上海话土壤上的两根苗,叶进、肖玲转业了。叶进播美食节目,成了一个美食家,上海许多饭店有多少种菜,怎么烧法,叶进就是大菜师傅。电台有个《名医坐堂》节目,肖玲就主持了《名医坐堂》,跟上海的许多医学专家交了朋友。

五、小笼馒头里面是汤还是露

       2002年,电台恢复了阿富根节目。生命力顽强的阿富根又活转来了,还是老样子和小妹一道讲上海闲话,讲的内容更加广泛了。现在名称不叫 《阿富根谈生产》,《阿富根谈家常》,派头大了,叫《谈天说地阿富根》。
      听众觉得节目蛮好听的,经常会跟你有沟通,写封信来跟你说,今天内容蛮好,昨天这个字不太准,大家和你商榷商榷。有一次,叶进在介绍南翔的小笼馒头,老好吃的,老灵格。讲到小笼馒头里面一包汤:“吃起来要当心,不要一口咬下去,烫着了。 ”
      播出第二天,一位老先生写了封信来:“叶进啊,小笼馒头里面,这个不叫汤,里面是一包露,不叫汤。 ”
       叶进一下子觉得,老先生讲得有点道理的。所以第二天播音直播,马上讲:“昨天,我说了这么一桩事情,结果有个老先生来纠正我,小笼馒头里面不应该说汤,应该说露。啥道理呢?这个汤是在外面的。比方说我在吃馄饨,馄饨是汤。而露是包在里面的,叫露。他讲出道理来了。 ”
       结果播出去以后,马上又有听众来信了:“不对的,还是应该叫汤,汤包汤包,没叫露包的。汤包汤包,就是包子里面有包汤,叫汤包。 ”
还有人讲:“小笼馒头里厢,应该是咸味道卤汁的卤,不是花露水的露。 ”小笼馒头是汤、是露、还是卤?好像还好继续讨论下去。
      上海话学问交关多。上海话里有许多字,活灵活现的。 “碧绿生青”,形容青;“滴溜滚圆”,比喻圆。有的时候用叠词加重语气,“蜡蜡黄”“雪雪白”“碧碧绿”“血血红”。比如说烫,“踏踏滚”,烫得都踏踏滚了嘛。
       现在很多人问起来,啥是标准的上海话,感觉好像蛮难回答的。但《阿富根》可以理直气壮地讲,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上海话播音,分尖团音的,就是标准的上海话,因为听众很认可你的。过去上海沪剧院、上海滑稽剧团排戏,碰到一些字眼咬不准的,就会打电话来,打到播音组来问:“万老师啊,顾老师啊,格个上海话字音应该那能读? ”
        普通话里“我和你”中的“和”字,到上海话里有好多种讲法:“阿拉跟侬”、“我伲同侬”、“我搭侬”、“我帮侬”等等。大家可以猜一猜,跟、同、搭、帮,哪一个是《阿富根》的标准答案呢?
       五十年前,上海电台诞生了《阿富根》节目。再过五十年,上海闲话节目还会有吗?

        摘自解放日报20121009 11版